我父亲戒烟之后的生活变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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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爸的那包红双喜烟,是在去年的小年那天被他抽完的。也许你不相信,他抽烟已经超过三十年,手指头早已被烟熏得发黄,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上厕所,而是摸索着找打火机。我妈对他这个习惯骂了半辈子,认为他这简直是在慢性自杀,而他只是嘿嘿一笑,回应说“人活着就是要享受”。然而那天,奇迹般的,他抽完最后一根烟,把烟灰缸倒扣在窗台上,对我妈说“以后不抽了”,我妈楞了一下,没有理他,便转身回厨房。大家都觉得他坚持不下去,毕竟他曾经戒烟两天半,就半夜偷偷去小卖部买烟,把老板吓得差点报警。但这一次,他竟然出乎意料地坚持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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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最开始的一个月里,他的状态极差,像是失去了灵魂,常常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,手边的茶几上满是嗑瓜子的壳。脾气变得异常敏感,妈妈随便一句“地没拖干净”,他都能因此发火,憋得脸涨红,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。跟媳妇说,这可不是在戒烟,分明是在与自己作斗争。

进入第三个月后,他开始频繁咳嗽,声音低沉而猛烈,仿佛从胸腔深处逼出来的。他咳嗽时弯着腰,脸上满是通红的劲儿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妈妈端来热水,他却摆手说这是“排毒”。我知道,他体内正在清除那三十多年积累的毒素。

六个月后,当我看到体重秤上那惊人的数字时,真是吓了我一跳,整整减了十八斤。以前那条藏青色的西裤,现在穿着松松垮垮,但新买的休闲裤也因为他没精神变得显得有些松弛。原本他午饭后下楼与朋友下棋能乐此不疲,现在下午两三点就开始显得精神不振,窝在沙发上看《新闻联播》,时不时趴下睡去,嘴角流露出无力的口水,眼底的黑影更是比以前在值夜班时还要严重。妈妈默默注视着这一切,有一天我半夜起床,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默默抹泪,她见我出来急忙擦干脸上的泪水说没事。

让我最担心的是第七个月的第一天早晨。我下楼吃早餐时,看到爸爸蹲在玄关处系鞋带,突然停住,弯着腰一动不动。叫了他一声,他慢慢转过头,眼神恍惚,像是刚从梦中醒来。问他怎么了,他说只是一时眼前黑了一下。那天中午,我就带他去医院检查。排队等候时,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手无意识地捏着膝盖。检查结果显示,血压略高,其余都没大问题。当我询问头晕的原因,医生说戒烟后出现这些状况并不罕见,身体习惯了尼古丁,一旦停止,器官需要重新适应,适应快慢因人而异。

回家的路上,爸爸一直沉默。快到小区时,他突然摇下车窗,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,随即缓缓吐出,那个动作如同他抽烟的时刻,指间空无一物。他终于开口:“我是不是抽了三十多年,身体的抵抗力都被抽空了?现在不抽了,问题全都暴露了?”

我没有回答他。后来一天,我在他房间找充电器,发现那个倒扣的烟灰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了进来,摆在床头柜上,整洁得没有一丝烟灰。他偶尔会瞥上几眼,似乎在怀念。我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,他坐在床边把烟灰缸翻来覆去看了几次,最后轻轻搁下,走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找出一包受潮的瓜子,慢慢剥着吃。那一瞬间,我恍若明白。他戒掉的不只是尼古丁,还有那个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伙伴。这个伙伴曾陪他度过无数个深夜,忍受过工作的压力,度过与我妈的争吵,填补了他许多空虚的时光。如今,失去了这个伴侣,他的生活里留下了巨大的空缺,让原本被烟遮掩的疲惫和无奈一次性涌现出来。他开始感到头晕、发胖、缺乏精神、爱打盹,这不全是戒断症状,而是他五十七年来第一次意识到,没有烟的生活让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,会累会乏,会无所事事地发呆。

正如古人所言,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。而戒烟则是从“瘾”转变为“常”的艰难,难在与一个伴随多年的老友告别,更难在面对禁烟后那暴露无遗的真实自我。晚上,我把这些和妈妈说了。她默默思考了一会儿,转身去厨房给爸爸下了一碗小馄饨。父亲接过碗,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烟戒了就戒了,身体慢慢调养。过去那三十多年,都是烟在替你扛。以后,你得学会自己承担。”爸爸低头咬了一口热气四溢的馄饨,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芒,点头同意,把碗中的汤喝得一干二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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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我起夜喝水,路过他的房间,灯还亮着。透过门缝,我看到他坐在床边,手里握着那个空烟灰缸,望着窗外漆黑的天空,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和人低声交谈。烟灰缸一尘不染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不过他的双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,拇指和食指终于不再下意识地往嘴边送了。到现在,他戒烟快八个月了,身体的头晕症状渐渐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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